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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中有许多关于烧柴的谚语,诸如:“柴米油盐酱醋茶“,“众人拾柴火焰高”,“不当家不知柴米贵”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”等等。足见烧柴的金贵和重要。
不知是恨还是怕,一提起烧柴,我的心就紧缩震颤;也可能是因恨成爱的缘故,对烧柴,我不敢想却偏偏总在想!我对它的领教和感悟并非从这几句民谚上来,那是有一番伤筋动骨、咽泪酸心的经历的。数十年来难以磨灭,一幕幕灰暗的片段经常叠化在白天的眼前和夜晚的梦中……
五十年代,特别是建国初互助组时期,我那童年的印象是:庄稼丰盛,野草茂密,烧柴不缺,只是缺车,“挑”柴的很多。一根大扁担,担起两座一二米见方的小柴垛,忽闪忽闪很是威风。那时我虽然小,但每当爷爷拿起扁担和镰刀出发,我都有些心动!所以常常主动随爷爷像小狗一样跑跑颠颠跟在身边到野外。回来时爷爷用小绳捆上一小背给我背上,我兴奋而激动地跑在爷爷前面进院。我的心,为能与爷爷同去同回而感到骄傲……
进入六十年代公社化大帮哄时期,恰好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,庄稼长势不好,柴草也格外稀矮。生产队“僧多粥少”,粮食不足,柴禾更缺!有数的秆棵除了给固定人员外便所剩无几,因此,社员们的烧柴主要靠大耙这个“独杆套”——搂!
大耙,由12个钢丝铁齿的耙头,“卜”字形的二米多长耙杆和二尺来长的耙背,“罪”字形的用树枝拧成的耙帘做成,总共二三十斤之重。那年代春秋两季几乎成天压在社员的肩上——每天天不亮便动身(那时都没有自行车)扛起重大的耙具,步行走出10几里地,顶着那闪闪的寒星,迎着吓人的四野,奔向那临时寻找选定的目的地,“落下户”放下干粮和水瓶,耙帘挎在耙杆上,耙杆压在人肩上,继续——“走”——搂!耙子满了倒在帘上,耙帘满了倒在地上,依次摆开。每一帘子足有一大抱,需要一二里地曲折穿插的路线,一天要确保完成20~30帘子任务(一车120帘)。“走”一天,到日落西山时,早已汗透衣裳——“不动全身热,一动汗冰凉!”筋疲力尽扛起大耙,迈开轻松又疲惫的双腿,哪天都得走七八十里的行程!
如果只是起早贪黑受些苦累也算不得什么,然而,这期间还有许多的难言之苦令人哭笑不得够说三天!
首先是柴源枯竭,人多柴少无处可搂。整个甸子像一块短茬毡子,看不见高蒿厚草,所到之处无不见横编竖织的网状大耙印!草越少、柴越缺;柴越缺,人越搂;人越搂,草越伤!如此造成恶性循环,一年不如一年!到六十年代末,大耙齿已由12个改为24个,甚至最密者有的竟达30个之多!这哪是耙子?简直是梳子、筚子,在为地球削发、剃头、褶毛、剥皮!
如果只是柴稀、受累,若能顺利拉回便也可感到满足,然而,生产队车马有限,车班需要慢慢排号。费九牛之力搂够一车说不定哪天能拉回家中。有多少次当我车到之时,早已被“打跑车”的“二懒尖”或“出劳力”的“散仙”偷去了小半。心里又是难受又无奈,眼泪汪汪心窝火——有打架的功夫不如再搂一天。
搂柴禾不怕走,不怕饿就怕渴!那时还没有便携的塑料方桶,尽是玻璃瓶子,最大能装3斤,体重易碎极不方便,根本不够一天喝。经常是就地寻找水坑,来个“王小卧鱼”趴冰卧水,吮吸那冰缝中带有悬浮物的泥汤。
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,家乡一带烧柴能源已普遍濒临危机。地里的玉米茬、高粱茬、糜茬、干牛粪都已成为锅下的稀罕宝贝。那一段时间我曾率领全家——母亲、妻子、四个孩子“倾巢出洞”锁头把门上山刨茬子、捡牛粪,前拉后推、前呼后拥,一路呼号回到家。
也许是“车到山前必有路、太阳落了月亮出”,家乡竟也有“第一个敢吃螃蟹”的发现家“发明家”,不知是谁第一个烧起了“塔头”。于是江湾里那几百年盘根错节生成的一尺多粗、二尺来高的“塔头墩”便遭了殃,成了新的烧饭能源。每当深冬脆冻之时,人马车辆涌到江湾,轮起大锤等重物,猛力撞击贴根横断,一下一个!一车可装100多枚。回至家中用倒“T”形礅锥固定之削成薄片,也相当好烧相当热炕。我曾从某些部门弄来柴油、原油蘸着烧用,效果很好。但,做完饭常常是锅碗瓢盆成了“包文正”,老婆孩子变成“灶王爷”!
新能源是有限的,吃喝烧是无止无限的。几年光景,“塔头礅”也绝了。而“应烧尽烧,不应烧也烧”的人们越来越多。很少有人想到几百年、上千年成熟的江湾植被——“塔头”,竟毁于一旦。
进入七十年代,新植的林木已成材成片,树枝和树叶则成了人们当然索取的燃料。人们开始公开、半公开,合法、半合法地撬树枝搂树叶。每当初秋树黄之际,有人就“跑树占荒”,绑上记号占为己有,待叶落之时便带领家人搂之装之拉之,一时成为“热门”烧柴,同时也就常常引起抢占的争端。
这期间职工户也相当难,手拿现钱买不着啊。只得备用手推车,秋天搂树叶,夏天割青柴,携妻带眷到野地田间、路旁垅畔,小心谨慎地偷割那不许随便割的蒿杂草。满载之后踏上沙路,用滑冰的姿势、拉牵的功夫、蚂蚁状的忙碌,大汗淋漓拉回家晾晒。
七十年代中期,我已在中学任教,似乎有点“身份“了,再加上时间关系,已不能特意请假搂柴捡柴,只得趁暑假之机,社员们还未“挂锄”放假,来个先下手为强,冒险到正甸子抢打(割)一些“好草”;用学校专门安排职工生活的车马速拉速晒上垛,待到入冬与单位以“1:2”的协定换取毛柴,一时很受人羡慕。烧柴的紧缺,使人们旋紧了大脑发条,时刻为烧柴动脑操心,每天“捧着锅底儿做饭吃”。那时,虽然粮食偏紧,但不在乎,因家家如此,人人一样,虽然缺吃,但定量必保,谁也不比谁强,谁也不笑话谁。而烧柴则不同,要自谋出路各显其能,一旦断火,新旧烧柴接不上便遭耻笑,感到恐慌。我曾幻想过发明一种比煤还要扛烧的燃料;我也曾梦过,一夜之间用法术搬来满院烧柴。后来实在无奈,便学城里人烧煤,托人弄了几吨煤票,每吨28.5元(当时每月工资三四十元),凭着当时给各单位写画的关系,求借汽车去百里之遥的县里拉煤,结果贪黑,车又灭火,摸黑在路上停了不知几个小时,好不容易遇上了熟车熟人,连拖带推将车发动起来。到家已是半夜时分。第二天便赶紧找人安装风锅风筒,买来手摇风轮(当时我处尚未安电)。头一天烧煤很是新奇,我那还未上学的四个小孩十分好奇,争先恐后,哭喊干仗、排号抢着摇风轮。我望着他们又是发笑又是心酸,心想:不知苦头,三天新鲜。果然第三天这小小的“四人帮”便谈煤色变,望轮生畏,躲的老远,再也不争不抢了,任凭你灶下灰飞烟灭,任凭你大人焦头烂额!
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,由于分田到户,山乡巨变,粮情柴情明显好转。庄稼秆棵已基本够用,再也无人搂柴。但非农户的我由于人口多、工资低,虽已是校长,烧柴仍是难题。一九九一年夏秋之交,有个村伐树,村书记“特批”给了我一车树头,并安排现成的车辆,告诉我只需备两个“硬实人”以便多装点,其它什么都不用费心。我果然找了两个“硬实人”,满载而归,满意已极。然而,求人装车无论如何是要吃喝的。一顿饭下来,其中一个“硬实人”已扬长舞道、不服天朝了!我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安抚他退下,又给他拿了一塑料桶白酒,送他回家上路……哪知,待我傍晚下班回家才听说,他已被派出所拘留,原来他酒喝多了误闯民宅,如此这般那般等等,且借酒劲又与民警不服动武,结果被判刑四年!这车树枝惹下如此大锅,前前后后看望“被吓者”,探望“吓人者”,安排有关者,伤脑筋费口舌、人挨累身入狱不说,现金掏出三百多!呜呼!(张树林)(编辑:伊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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