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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岁那年,我上小学。
开学时,北方还是冰天雪地的早春,跟我一样的小孩儿们都穿着棉袄棉裤。教室里没有炉子,晴天时都不如外面暖和。一下课,学生们就呼啦啦跑到外面去活动,踢毽子,扯拉拉尾,或是贴墙根儿晒太阳。
我最喜欢晒太阳,不光是想暖和身子,还有一个不能说出来的秘密,就是可以一边晒太阳,一边看着我的语文老师。她喜欢下课时在操场上溜达。老师总是穿一件青色的上衣,披着白围巾。她叫白黎波,20岁左右,听说是北京来的一个大学生,自愿来东北教书的。她说话的声音又轻柔又甜美,脸上总是挂着温暖的笑意,叫人感到像家人一样亲近。我每每凝望老师的身影,就好像看到我的母亲。
在我很小的时候,父亲就抛弃了母亲,母亲被迫把我和哥哥寄放在奶奶身边,自己去哈尔滨做工。母亲经常往返于老家和哈尔滨之间,这样,去火车站接母亲,成了我儿时最快乐的一件事。我经常在放学时跑到火车站,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寻觅我的母亲。让我想不到的是,每次来火车站,几乎都会碰见白老师。她不到出站口,而是站在很远的地方,看着火车进站,再看着火车缓缓开出站台。
一直如此,白老师既没有接到过什么人,也没有送过什么人。有一次,我大胆地向老师提出我的疑问,她说,她是在等信。我更加纳闷,邮递员会把信送到学校,她怎么到火车站来等信?白老师说:“等信,就是等待一种消息,也许这种消息不单单从火车上来,也可以从春天燕子的呢喃中来,从柳树悄悄绽放的绿叶中来,从一缕一缕温暖的春风中来。”我似懂非懂地望着白老师,点点头,白老师轻轻地笑了。
三年后,白老师被调到镇里的一所中学,我上了初中,恰巧她还教我语文。
一次作文课,白老师让我们写秋天的景象。我就把看过的一部小说中描写秋天的句子给抄了下来。这篇作文受到了白老师的表扬,可下了课,她却把我叫到办公室,问我作文是不是抄的。我很纳闷儿,她怎么知道我是抄袭来的?她看我很紧张,就笑了,说:“你这篇作文抄得挺好,因为你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抄,而是加进了你自己的真实感受,挺难得的。自古以来,多少有名的画家书法家也都是经过无数次的临摹仿绘,才成为大师的,写文章也是如此。”
不久,我当上了班里的语文科代表。
我上课有个爱看闲书的毛病,尤其爱看小人书。白老师上课我也照看不误,我觉得自己警惕性很高,不会被抓住。可白老师还是趁我不注意时,来到我身边,收走了我的小人书。放学时,当我背着书包晃晃荡荡,几分失落地往家走时,白老师悄悄地从后边赶上来,倒背着手,郑重其事地跟我说:“我想上你家,看看你到底有多少书!”
我一下开心起来:“白老师,你也愿意看闲书?”“那还用说嘛!”她把背着的手伸到我面前,拿出课堂上没收我的小人书,笑吟吟地说:“我都看完了,还给你。不过,要是我还想看,你借不借我?”我跳着脚儿说:“我家有好多书呢,够你看的。”白老师说:“说定了,往后我要天天没收你的小人书!”
谁知道没过多久,学校里就被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了。反右斗争开始了。
白老师被打成右派,不让教课了。那天是星期天,我惦记白老师,便早早来到学校,敲开白老师宿舍的门。我看见白老师正在收拾东西,急切地问道:“你不教我们了?”她思忖了一下说:“你还小,没法儿跟你说。正好你来了。我这儿有些书就给你吧。”她从床上拿出一捆书递到我面前,我从书脊上看出有高尔基的,鲁迅的,老舍的,赵树理的。我说:“老师,你怎么不留着自己看?”她说:“这些书放在我这儿也没用了,你拿回去用心阅读,将来对你有益处。”
大跃进那年,我在呼兰县城读高中,学校不上课,天天都去搞深翻,大炼钢铁什么的。端午节前夕,学校组织学生去稻田地插秧,我在那儿意外地看见了白老师。原来县里教育界的右派分子也都集中在这里劳动改造。虽然已是春天,可稻田地放进来的河水冰凉刺骨,我们穿着高腰水靴,都能感到双脚冰冷冰冷的,可白老师和那些人就光脚在稻田地里干活。我不敢想象,白老师那单薄的身体如何承受得了。
高中毕业后,我回乡当社员,有一天傍晚,干活回来路过火车站,无意中竟看到白老师。我走过去,站在她对面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告诉我一个月前,她被摘去了右派帽子,回到原单位,一边工作一边继续接受改造。
落日照在白老师脸上,我发现她的神情很憔悴,她才三十多岁,岁月却已令她未老先衰。我愤愤地嘟嚷道:“我真不明白,你怎么能成为右派呢!遭了这么多年的罪!”
白老师像以前那样,拍拍我的肩,平静地说:“都过去了,你看,太阳落下去,明天还会升起来。想想这灿烂的阳光,生活还是很美好的。”她鼓励我不要放弃读书,不要看不起自己。
社教那年,各单位都派人到农村锻炼,白老师来到我们生产队,当时农村正一边搞社教一边学大寨。社员们天不亮就下地,日头落了才收工,歇气的时候,大伙就讲些笑话,斗斗嘴皮子,在笑声中缓解疲劳。有一天,突然有人叫着:“白老师,你也讲个笑话呗。”她推辞了半天,才说:“我不会说笑话,听你们这里的人有管父亲叫爷,还有叫爹的,叫爸爸的却不多。‘爷’和‘爸’这两个字都有一个父字,但‘爹’字却是父字下一个多字,管父亲叫爹,分析起来就……”有人抢过话说:“就是多父……”人们哈哈笑了起来。
谁也没想到,就是白老师讲的这个“爹”字,在文化大革命中被人提出来,说她恶毒攻击贫下中农,又给她戴上了右派分子帽子,成了批斗对象。
我因为家庭出身也不好,有人也要批斗我,无奈之下,我离家而去。
一别就是四十多年,我再也没有听到白老师的消息。在我的亲友当中,已经有不少人当了老师,每每看见她们,总是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语文老师白黎波。她健在的话,也该是70多岁了。(韦尚田)(编辑:伊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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